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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偏误与双曲贴现：研究究竟说了什么

这个模型说的是什么

标准经济学模型用一个固定的贴现率处理未来，这意味着你的偏好不会随时间改变：今天觉得三个月后比四个月后好，三个月后到了也还是这么觉得。David Laibson 在1997年发表于《经济学季刊》的论文里改用双曲形式的贴现函数，他指出这类函数会导致跨期偏好不一致，因此消费者会有动机去主动约束自己未来的选择。O'Donoghue 和 Rabin 在1999年的《美国经济评论》上把同一个想法称为“当下偏误”，并把它写成两个参数：一个是正常的长期贴现，另一个是额外加在“不是现在”这件事上的折扣。后一个参数等于1，你就是教科书里那个人；小于1，你就是大多数人。

两个必须分清的区别

第一个区别是成本在当下还是回报在当下。O'Donoghue 和 Rabin 报告说，天真的人会拖延那些成本在当下的事——记账、整理账单、打那通电话；而在回报在当下的事情上，他们会做得太早——现在就买、现在就吃。也就是说“拖延”和“忍不住”不是两种毛病，是同一个参数在两种情形下的两种表现。第二个区别是天真型和老练型：天真的人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这样，老练的人知道。这个差别很重要，因为老练能减少拖延，却会让回报在当下的那一类问题变得更糟——知道自己以后会破戒的人，往往现在就先破了。

健身房那项研究

DellaVigna 和 Malmendier 在2006年的《美国经济评论》上分析了三家美国健身房7752名会员三年的合同选择与逐日到店记录。结果是：选择高价月费合同的会员平均每月到店4.3次，按预期到店次数折算，他们为每一次实际到店付出的价格，超过了同一家店十次卡的单次价格的1.7倍。作者提出的主要解释，是人们对自己未来的自控力或者未来的效率过度自信——签合同的那个人预计的是另一个版本的自己。需要说明的是，这项研究和本页引用的其他研究一样，都不是在中国大陆做的。

计划者和执行者

Thaler 和 Shefrin 在1981年的《政治经济学期刊》上给了一个更好用的比喻：把一个人看成一个组织，里面同时有一个看得很远的“计划者”和一个只看眼前的“执行者”，他们认为这种内部冲突和公司所有者与经理之间的代理冲突本质上是同一类问题。这个比喻的实用价值在于它改变了解决方向。如果问题是执行者不听话，那么“下次更努力一点”就不是方案，因为下次做决定的还是执行者。有效的做法是计划者提前改变执行者面对的选项——把选择在还清醒的时候就做掉，让当下的那个人只剩下更少的余地。

信封记账用的就是这一条

信封法之所以有效，不是因为它让人更自律，而是因为它把决定的时点往前挪了。钱在到账那天就被分配到有名字的类别里，等到你站在收银台前，那个当下偏误最强的时刻，你面对的已经不是“我要不要买”，而是“这个信封里还有没有”。后一个问题比前一个好回答得多，因为它只需要读一个数字，不需要和自己谈判。Envelope Budget 是手动记账、不连银行的：分配发生在你清醒的时候，剩余额度显示在主屏和锁屏小组件上，也就是那个执行者做决定的地方。

来源

下面每一条来源都查证过。结论按原文的说法呈现。

• Golden Eggs and Hyperbolic Discounting —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997
  论文指出双曲形式的贴现函数会造成跨期偏好不一致，因此消费者有动机去约束自己未来的选择，并分析了消费者把非流动资产当作一种不完美的承诺工具的情形。第112卷第2期，443–478页。
• Doing It Now or Later —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1999
  把自控问题建模为时间不一致的、有当下偏误的偏好，区分“成本在当下”与“回报在当下”两类活动，以及天真型与老练型行为人。报告称天真的人会拖延成本在当下的事，而老练虽然能减轻拖延，却会让回报在当下的那一类情形更糟。第89卷第1期，103–124页。
• An Economic Theory of Self-Control —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981
  把个人建模成一个同时包含远视的“计划者”与近视的“执行者”的组织，并主张由此产生的冲突与公司所有者和经理之间的代理冲突本质相似。第89卷第2期。
• Paying Not to Go to the Gym —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2006
  利用三家美国健身房7752名会员三年的合同选择与到店数据，发现选择高价月费合同的会员平均每月到店4.3次，按预期到店次数折算的单次价格超过同店十次卡单次价格的1.7倍。作者认为最主要的解释是人们对未来自控力或未来效率的过度自信。

常见问题

当下偏误和单纯的没有自制力，是一回事吗？

在这些模型里不是。缺乏自制力是一个笼统的说法，当下偏误是一个具体的结构：人不是对所有的等待都缺乏耐心，而是只对“现在”额外加权。所以同一个人可以在“一年后还是一年零一周后”这个问题上非常有耐心，却在“现在还是一周后”上完全没有耐心。这个区别有实际用处，因为它意味着提前做的决定质量更高，而不只是“下次更努力”。

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问题就解决了吗？

按 O'Donoghue 和 Rabin 的分析，只解决了一半。他们报告说，意识到自己会拖延（也就是“老练”）能减轻拖延，但在回报在当下的那一类行为上反而会更糟：知道自己迟早会破戒，人就倾向于现在先破。所以有用的不是自我认知本身，而是自我认知之后建立的结构——提前分配、提前设上限、让选项变少。

健身房那项研究能直接套到我身上吗？

不能，它是2006年发表的、基于三家美国健身房的数据，合同形式、价格和消费习惯都和这里不同。这一页引用它是因为它是这个概念最扎实的一次田野检验，不是因为它描述了你所在的市场。可以直接用的是结论的形状：签下一个长期合同的那个你，预计的是一个比真实的你更勤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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